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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星星文学》2019年夏季刊(选刊)

发布时间:2019年05月24日发布者: admin阅读次数: 关闭窗口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迫于期待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记一次向阳湖之旅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/李专

读如蓝的纪实文学《那些年,他们在五七干校》,其中《向阳湖让我终身难忘——访新华书店总店原副总经理郑士德》里有一段文字特别吸引我:“湖边有个村子叫专家湾,我们有时借专家湾渔业队的船到西凉湖,随着船往湖中心划去,感到西凉湖越来越美。夏天的时候,咸宁非常炎热,但是湖面却很清凉,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。湖中有很多帆船,放眼望去,白帆点点,美不胜收。我游过许许多多的名胜古迹,湖光山色,但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和西凉湖媲美,使我终身难忘。这回在北京开会我很高兴啊,遇见了从专家湾来的韩志,像见到了亲人一样。”

这里有两个点让我感兴趣。一个是专家湾,我的名字叫专,这个湾子姓专,有意思。另一个是西凉湖的美景,西凉湖就在身边,但是我还一直没有认真地去看过。于是,给如蓝打电话,请她与韩志联系行程。

韩志很快地把行程安排在那个周末。

我要去的是专家湾和西凉湖,韩志却很热情地安排了一个很完整的行程。

那是个晴好的冬日。第一站到大路胡。大路胡的老队长坐在大路边的村头等着给我们当向导。孟庆江曾为村民胡斯芳画过一幅肖像画,韩志见过,今天带我去看。胡斯芳已过世,他的儿子儿媳一番翻找,终于在一本破书里找到这张40年前的旧画。我们一行,纷纷围拢,兴奋地欣赏这幅画。胡子胡媳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这幅画的创作过程。老队长还讲到其他五七战士画画的故事,比如,画家们把他们画的牛挂满一面墙,请社员们辨认,哪张画的是哪头牛。我们建议胡子胡媳把这幅画装裱好,永远珍藏。如蓝则兴奋地给远在京城的孟庆江老先生打电话,说我们正在欣赏他的画。

老队长又带我们往村湾深处走,走到村湾尽头,一口池塘边,站立着一棵大枫树。这可是一棵名树,不知道有多少画家画过这棵大枫树。当年驻扎大路胡的人民美术出版社的五七战士,平常经常相互谈到这棵大枫树,重访向阳湖必须来看这棵大枫树。我们不能画大枫树,我们必须照大枫树。同来的还有万红英、樊芳,大家以不同的组合,在大枫树下留了不少影。

第二站到专家湾。迎接我们的是韩志的表弟,年纪比我小,我叫他大专。专家湾有个祠堂,祠堂大门的门楣上写着“专氏祠堂”四个大字,这是我很感兴趣的,我在祠堂门口照相最多。当然,还进祠堂里参观了,了解“专”这个奇特的姓氏。

说韩志是专家湾人其实是不准确的,专家湾没有一户杂姓。韩志的家在专家湾往湖边走的专家湖下。这是一个很小的湖滨村落,是一些杂姓渔民聚居地。韩志的祖辈从嘉鱼流落到这里,打鱼为生。韩志的父亲今年80多了,住在一座比较简陋的老房子里。韩志说,这房子是无论如何也不拆的,自己退休后回来在旁边另盖楼房,这老宅也不会拆。韩父是一位富有生存智慧的人。作为一个卑微的外乡人,要在这里乐业,他首先是“和亲”。当然,不是以自己的女儿和亲,因为他自己还是个未婚青年,他要把自己“和”出去,于是他征服了一位大路胡姑娘的芳心。现在来看韩志的母亲,老太太依然比一般农村老太婆体面得多。

当年,王世襄经常来韩家,和韩父一起出湖,打鱼赋诗,吃鱼喝酒。王世襄给韩父一个忠告,无论多么艰难,一定要让子女读书。韩父也从王世襄身上获得了这样一个信念。于是,今天就有了国家公务员韩志,也有了诗人韩志。并且,韩志的儿子还到北京去读了北京大学,在居不易的北京乐业了。

专家湖下就在西凉湖的岸边。如今是深冬季节,山寒水瘦了,看不到无边的荷花,也看不到水天相连山水一体的大色块铺张,看到的也是一幅经典的水墨画,简约内敛,凝练隽永。可以看到湖对岸的蒲圻老县城所在地衙门咀,也可以看到五七战士渡湖采灵芝的赤壁神山。对西凉湖的赞美,前文提到了郑士德的感慨。现任中国美术出版总社总编辑林阳,专门写过一篇长长的散文《西凉湖》,他用比画笔更美的文笔写道:“在我的印象中,西凉湖是如此之美,比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还要美,她不仅有着旖旎的田园风光,有着隔绝世外的理想王国,而且,她的野性,她的趣味,都远远超过了桃花源……”

中午,大专在甘棠街上的向阳湖鱼村餐馆请我们吃饭。这个餐馆的包房都用当年甘棠公社的大队名称命名:红旗大队、红星大队、战斗大队、胜利大队、灯塔大队、光辉大队、星火大队、燎原大队。我们是在叫红星大队那个包房吃饭。“九月重阳,蟹子爬墙”。过去吃螃蟹都在金秋时节,今天在深冬里居然也吃上了螃蟹。大专说,深冬的蟹更有风味。果然,蟹黄膏腴多油,蟹肉柴而有劲,更可口。韩志还请来自己的舅兄、一位退休的教育组长来陪我们吃饭。舅兄也是专家湾人,年纪比我大,我叫他老专。表弟大专,舅兄老专,这都是“和亲”产生的社会关系。大专、老专、李专都不胜酒力,但这样的相逢和相聚,不能开怀畅饮,必能畅所欲言。

第三站到李家湾。向阳湖以文化部五七干校闻名于世,李家湾却是华中工学院(现在的华中科技大学)干校驻地。我们正在看着干校遗存的食堂、电影院、澡堂时,认识韩志的一位当地村民老李凑过来给我们当讲解员。从老李的口中说出一连串的人名:杨叔子、华世强、夏良海、王远东,象说自己的亲戚。老李还说,王远东的两个儿子都是在这里出生的。一位少妇家的楼房边就是一幢干校时的宿舍,我们建议少妇要用心保护好这房子。少妇表示赞同,说每年都有华工的人来这里看。老李说,华工的干校先是干校,后来是学农基地,前后在这里办了十几年。

第四站到胡黄张。这地方有几个名字,还叫秧田澥,当年是战斗大队六生产队,现在每家门牌上写着斩关村十六组,在五七战士的回忆文章里都叫胡黄张。这是一偏僻的自然湾,但是,村后郁郁葱葱的树林围就的屏障,给人一种归宿感。这里住过周巍峙、赵辛初、司徒慧敏等大人物。一对老年夫妇和两位中年兄弟向我们叙述着他们所知道的一切,勇进平剧团的焦团长是装(演)李铁梅的,周八月来胡黄张时只有12岁,陆定一的秘书柴志新后来当了山西省或者青海省的省委书记,孙钦人是五一六分子,司徒慧敏是四类分子,周巍峙1987年还回来过……我们还到村前看了司徒慧敏笔下的那口水井,他以无限同情的笔调写了溺死在这口水井里的一位产妇。

第五站到窑咀。有的牌子写着尧咀,还有的写垚嘴。这是个孤悬向阳湖中间的山包,山包上有完整的合面街道,街道规模超出我的想象,怪不得当年被五七战士戏称为向阳湖“王府井”。在新修的窑咀大桥的桥头有一块崭新的牌匾,上书“窑咀街”,是一位五七战士题写,当时见到“街”字时我不觉笑出声来。

第六站到452高地,文化部五七干校总部。我过去几次来过向阳湖,来的都是这里。

第七站到王六咀。这里是中国文联、中国作协、商务印书馆等连队驻地,是文化名人最密集的地方。红砖红瓦平房,一排排整齐划一。每套房子门头挂着牌子,如冰心故居、臧克家故居、李季故居、郭小川故居、张光年故居、冯雪峰故居。这时,暮色四合,这里,寂静无声,不能平静的是心情,无以言表的也是心情。这是规模最大保存也最完整的一处干校建筑遗存,也是文化部干校旧址成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后的核心保护区。此前,我一直不曾来过。

一天的活动结束,几位女士说期待我的大作,韩志却没有做声。我也没有做声。虽然曾经给人一个看过什么就要写什么的印象,但是,现在已经过了看什么写什么的年龄了。我看,更多地是为了丰富我的内心,并没有想一定要写出来。

此后,韩志隔三差五地访问我的博客,频率异常,从前是半年来两三次,现在是半个月来两三次。每次都不动声色,不置一言,只是每次在博客访问栏留下到访痕迹,这是电脑自动生成的到访印记。起先,我并没有在意,几个月后,我感到那是一种叫人不可以无动于衷的能量。韩志是一位热爱家乡更热爱向阳湖文化的人,他那么热情地陪伴我一天,当然是有所期待的。我不能无动于衷了,于是写下上述文字。这些文字不能成为构筑向阳湖文化大厦的砖瓦,却起码是向阳湖文化土壤中的一块土坷垃。增加一块土坷垃也是一种贡献吧。

2015417日星期五

 

 

怒放的花都很美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文/饶尧

我初中就读的学校在城区最繁华地段,从学校到街道口,有一条长长的坡,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,树上绿波荡漾。每天早上,绯红的曙光洒落枝头,交相辉映的霞光照得小路更显悠远绵长。

记得有一天,看到李同学靠着香樟树,手捧一卷书在读,李同学向来是手不释卷的。但那天朝霞披在她的身上,就像是她在发光似的,我觉得美极了。那时,我似乎对人的外貌的审美倾向还很模糊,但那个情景确实惊艳到了我。其实,后来多次听到老师与同学们说李同学是其貌不扬的那种,然而,在整个初中,不知何故,我是一直把她划归于美女之列的。认真想想,可能是因为当时关于她的赞美太多,也可能是因为优秀的她本身很有气质,或者,还有什么其它的原因,也不得而知。记得当时,她的成绩常居年级第一,各科老师对她总是赞不绝口。就连我妈妈都认识她,记得又一次,妈妈下班回来说,李同学走路时若有所思,还在思考问题,妈妈对好学的她也是连连称叹。

要说一个仅读初中的孩子有什么气质,我总觉有点言过其实。但当时李同学确实是与众不同的。她的好学,他对学习的专注,是一般的同龄人无法比拟的。记得班上曾组织了一次春游,我们在山脚下的一片草坪席地而坐,老师让我们各自说说有什么理想。兴高采烈的我们张口就说出各自的答案,有的说长大了当医生,有的说当老师。虽然都这么说,但实际上理想对于我们来说,就像是让我们了解另一个星球在发生着什么故事一样,实在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空泛的概念。而我清楚地记得,当老师让李同学谈她的理想时,只见她缓缓地从草地上站起来,眼睛凝视着远方,她说:“我们国家现在还远远落后于欧美的一些国家,我要进入一个名牌大学做科研,我要研究出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先进的科技。李同学说完,我们有着几分钟的静默。可能连老师都没想到,一个读初中的孩子对国家有这样的忧思,对于未来有如此具体而远大的理想。我第一次感到我们也可以有这样的理想,虽然平时我也常与父亲讨论理想,虽然我和同学们也偶尔奢谈理想,但都不及眼前这位同学谈及的理想那么具体,那么神圣,那么美好。因为我看过她在许多个晨昏刻苦研读的样子的,看过她于鼎沸的人群中独自学习的样子的,看过她平常手不拜卷的样子的。那一天,我终于明白,一个有理想的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。那一天,我看到她满脸的庄重,我看到同样有满天的霞光披在她身上,看到她自身发着金灿灿的光,她的样子真美。

后来,我多次看到与李同学一样的美丽的身影在校园里出现。读高中时,我们每学期有一个月上茶山劳动,是不用学习的,那时我们都是那么快意接受一段慵懒时光,但我的同桌总是随身携带了几本书,她会在劳动之余独自学习,她学习时专注的样子与李同学一样很美。在我们开运动会时,有一位男同学总是手握一卷书,在我们集体春游时,他也是手握一卷书,他看书时的专注的样子与李同学一样很美。

现在,我工作的高中就在当年读初中的旧址,那高大的香樟树还在,那条悠长的小路还在,它们和我一起见证了许多青春而美丽的身影从这里走出,他们虽小,但像怒放的花儿,无比美丽。

 

 丐帮帮主乌鳢鳞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/ 曾红梅

如果不是万不得已,我是绝对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。

我是那样瞧不起他,甚至有点讨厌他。但是,我打了这个电话,我是真的走投无路。

汪翰清是他的学名,绰号乌鳢鳞,从小体弱多病,长得贼眉鼠眼,鼻孔下常年像冰雕一样垂吊着一绺大清鼻涕,快到嘴边时,“哧溜”一声吸了回去,不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出来,然后又被“哧溜”回去,想想都恶心。我嫌他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的身上长满了鱼鳞一样的东西,仿佛从来没有洗过澡一般的脏兮兮,所以,乌鳢鳞成了他的代号。

小时候的我,是孩子王,家境好、学习好、个子高、自然格外受宠爱,相比之下,乌鳢鳞可怜多了,每天缩头缩脑。乌鳢鳞随父母从外地迁居至此,那年的清明,他的母亲从山里采了一篮蘑菇,就是这篮蘑菇断送了父母年轻的生命,留下六岁的乌鳢鳞,无依无靠,只得拿着一个破蓝边碗,村头村尾挨着乞讨,每当这个身材矮小的家伙出现在我家大门口,母亲二话不说,接过他的蓝边碗,饭菜带汤堆了满满一碗,透过门缝,我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嗤之以鼻的丢给他一个背影。记得后山那个小凹坡是我们玩耍的乐园,小伙伴在乌鳢鳞身上找乐子,经常涂点口水在他胳膊上使劲擦,检查他到底洗没洗澡,擦得他胳膊通红,痛得眼泪刷刷直流。

当然,我是不会去碰他身体的,我压根就不瞧他。只是坐在崁上远远看着他们戏耍。

对他的不屑一顾我与生俱来。我想,这辈子与他之间不可能有太多瓜葛。这样想着,我们一起慢慢长大,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我不清楚。我高中毕业进部队读军校,转业回来分在佂稽处管车辆稽查,很长一段岁月,我是旁人眼里的“万能胶”。这种优越感一直伴我到不惑之年。

当年在征稽处,找的人多,每天享受众星捧月的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,投资,担保之类的事,只要我振臂一挥,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。这样的顺境一走就是十多年,古话说: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一场金融危机让我一夜之间跌入深谷。投资的项目资金冻结,几个合伙人分道扬镳,其余的也东逃西窜,剩下我在单位无法抽身,那段时间,多家债主堵门拦路,能搬动的几乎被一抢而空。一时间,讽嘲、谩骂、指责铺天盖地。突如其来的变故,使得我措手无策。

我努力使自己淡定,但是,债主不管这多,拖家携口住到了我家。我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变现的物品,在苦苦哀求和四处筹款中第一次感受到人情的冷暖。

常言道:男儿有泪不轻弹,无数个漫漫长夜,我泪流满面地盘点自己这十几年来走过的路,曾经的辉煌和残酷的现实形成巨大的落差,许多过去的朋友听说我的处境,纷纷致电安慰,但是,没等我开口借钱,就先发制人将我堵在了门外。

我像陷入泥潭的困兽,动弹不得。

呼呼的北风向我所住的小城肆意的贴出公告,要下雪了。

万念俱灰的我拿出手机翻看电话号码,乌鳢鳞几个字跃入眼帘,记得那年春节,在祖堂屋拜新香无意间碰见,他热心留下电话,硬是看着我存下电话才放我走。他说自己在云南那边发展。当时的他个子虽然不大,但是精瘦中透露出成熟和干练,身上没有了小时候的邋遢, 对我仍然十分客气。

盯着手机上那个号码,思前想后,我拿起了电话。

很快,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,他欣喜若狂,一连串的问话如同鞭炮噼里啪啦,末了,他突然问:

“你找我有事?”

我沉默了,半天不吭声,他在那头急了:

“兄弟,有事你尽管说”。

最后,我鼓足勇气:“我遇到一点麻烦,能去你那里过个年不?”

他毫不犹豫:“兄弟,来云南过春节,一切算我的,大忙帮不了,小忙倒是还能起点作用。”说完,当即帮我在网上订了车票。

我放下电话,悄悄地奔云南而去。一天后,我们在车站见了面。

一辆宝马X5在我面前停下,从车上下来一个人:短风衣,高领毛衣上一张消瘦的脸型,棱角分明,微微含笑,胡子是刚刮过的,看起来相当精神。相反,我略微臃肿的体态,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写满忧伤和落魄。他一把跑上来握住我的手:

“兄弟,真是你啊!”

最是那一声兄弟,我顿时热泪盈眶,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暖心的称呼了。

我坐在他的副驾,听他时断时续的讲述,紧张中还有对我的崇拜和敬畏。他浑然不知,眼前的这个人今日已经落魄得犹如丧家之犬。他为我开好房间,然后静坐听我讲故事,当了解了我的一切后,他和其他人一样沉默了。几乎所有人听完我的故事都是这种神态,我已经习惯,等待他找一个冠冕的理由拒绝我。房间安静得让我俩有些尴尬,我低垂着脑袋,正准备假装轻松宽慰他。只见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,用云南话简单交代了几句,然后匆匆离去,临走叮嘱我先睡一觉,其他不用担心。
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我心里居然有种特别踏实的感觉,连日来的疲倦让我倒头就睡,最后被来电的铃声唤醒。夜色已悄悄降临,他安排好了晚餐就在宾馆的三楼308厅。

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,酒店的整体装修采用的是意大利的田园风格。出了电梯左拐经过一条长廊,只见门口站着两个50开外的男人,身上的服装看得出来是刻意换的。这是一个小包间,乌鳢鳞简单介绍过来陪客的几位兄弟后,隆重介绍了我,这让我十分诧异,即便是此刻我已落魄至极,他仍然对我万般尊重。

几杯茅台下肚,席面变得轻松起来。几位兄弟不善言辞,样子也十分拘谨,大家都尊称我为老大,我借着酒性,大讲特讲曾经的辉煌轶事,听得他们瞪大眼睛,点头称是。最后:乌鳢鳞站起来双手举了一盅白酒:

“老二、老三、老四你们听着,想当初我乌鳢鳞来这里以乞讨为生,后来发家致富,就是想,有朝一日过上我兄弟那样的日子,我这二十多年很少回家乡,就是想争口气,现在,我身为丐帮帮主,做到了,为了这些年我们遭受的委屈干一杯。”他带头一扬脖子干了。“我兄弟他是我的偶像,今日我兄弟在生意上受了一点挫折,还能想到我,我高兴,说明我乌鳢鳞还有点价值。所以,老二、老三,老四,你们想点法子,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,每人跟我凑个5万,我自己出15万,一起帮衬我兄弟把这个春节挺过。我相信,凭我兄弟的能力,他很快就会东山再起。”一番肺腑之言从乌鳢鳞微微泛有醉意的口中说出,我既感动又羞愧。

席后,他随我去房间,这次聊了很多,这一聊,我惊诧万分。他告诉我,现在他的丐帮兄弟群有几百人,分布在云南不同的区域,群里很热闹,它将微信点开给我看,虽然他们都是以乞讨为生,但是,他们还做了很多事业,有自己的物流公司、家政公司、每年还做公益活动,支助贫困山区的孩子,他把那些图片点出来一张张讲解,连同他的丐帮梦、中国梦,我瞪大眼睛望着他,仿若做梦一般。

最后一句话差点让我笑岔气:

“老大,你那么有本事,有文化,若不嫌弃,做我丐帮老大,如何?”

 

洁民头头与战士伙食不一样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/ 吴裕舜

洁民是19699月和妻子及6岁的儿子一起下放到向阳湖的,来之前他就戴着“走资派”的帽子,被分配在中国革命博物馆所在的23连。初到向阳湖,先是安排住在连里附近的老百姓家中,妻子和儿子则住在另外一个村湾,劳动任务是在湖底平整田地、挖沟渠。湖里虽说是一派平原,但地里是湿的。下湖劳动必须穿着长筒胶鞋,遇到泥塘深处还不济事,有时胶鞋陷下去拨不出来,还弄得一身泥汤。

伙食差到极点,早餐馒头稀饭,中餐、晚餐千篇一律,而且中餐就在湖里吃。食堂挑来的几乎都是水煮大白菜或萝卜,没有荤腥,没有油水,尽管难咽,但如此强度劳动,不吃等于找死。每次吃完后,干上一两个小时,只觉肚里又饿。他想,既然大家都是这样吃,心里就感到平衡,一个戴着“走资派”帽子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呢?时间久了,大家吃饭可以各自散坐在田野间,饭后还可略为休息片刻。

一天中午,在工地早早吃完,他想找一个偏僻地方如厕。走过几丘田埂,看见排长正在田埂剥鸡蛋吃,另一个头目因有事走开,一个饭盒放在田埂上。他往饭盒一瞥,只见里面有些鱼虾干贝之类。他自然不敢声张,觉得每人吃好一点也是人之常情,况且这等强度的劳动没有营养是难以支撑长久的。只是心里纳闷,为什么头头们碗里的菜与大伙不一样?又想到谁叫人家是当官的,官兵岂有平等之理?只要他们不要嘴上说得好听,要向贫下中农学习,不能贪图享受,要吃苦耐劳,不能说一套做一套。至于像他这样的“五类分子”,心里自然是想吃点好的,但哪里敢?被查到了,还不是一场田头大批判?

果然不久在一名审查对象的老者床底下,查出一只铁皮罐,内有香肠、饼干、芝麻糖之类。于是连指导员下令,立即布置一个展览现场会,将这些吃食铺在木板上,命令大家去参观,罪行是那老学者蓄意要与走“五七”道路顽抗到底。这次,洁民也去参观了,他心里为这位老者鸣不平,同情他不善于隐藏,大模大样地拿出来吃,住在同屋的人,岂有不看见的?他的脑子浮现出工地田埂上见到的鸡蛋、鱼虾、干贝之类,那是自然不会被展览的,他们有吃好东西的权利,有查处别人吃一点好东西的权利,有别人不能去查他们的权利。他们还经常借查证干部材料的名义,到北京、上海等大城市去逛上十天半月,可以在那里大吃一通,从他们回来的红光满面可以看出。还有人说,那些没有机会出差的则另有妙招,他们可以以其它名义进城,到餐馆炒几个菜,吃一半,带一半回来,难怪他们的饭盒里经常有美味佳肴之类。

想吃一点好的,是人之常情。干校的伙食,只有熬萝卜、熬白菜和咸菜、粗米饭之类,想换口味之思,人皆有之。像洁民这类的“黑帮分子”,无权无能,只好天天在萝卜、白菜和咸菜中混日子。然而日子久了,营养不够,脸色腊黄,嘴里经常淡出水来。有时他在劳动中或夜晚躺在床上,不时做着精神会餐的梦想,想着炒肉片是什么滋味,红烧鱼又是何等好吃,倘若再来一个什锦砂锅,那就大有口福了,想着想着禁不住口水直流,越想越觉得好吃,越想越渴望有那么一次。他在《咸宁干校记什》中写道:“哪怕一年吃上一次,其余日子天天吃熬白菜也情愿。明知这些都是空想,但要从脑子中排除出去却很难。在那种日子里这些想头的油然而生,看来是难以排除的。”

一天,劳动完后站在场子上吃饭,妻子悄悄走过来,塞给他一只咸鸭蛋。她从哪里弄来的,他也没问。当时真是喜出望外,他急忙走到角落里,将蛋壳剥去,将咸蛋塞进碗底,吃一口饭,嚼一口蛋。因为已有三月不知蛋味,觉得特别好吃,于是立即出现幻想,倘若每天有一个咸蛋佐餐就心满意足了。不幸的是只此一次,以后几个月再也没有另一只咸蛋塞过来。

后来,政策稍为宽松了一些,节假日大家也可进城买些吃食、烟酒之类的带回干校。连里的军代表或其他个别头头,每逢星期天傍晚时分别站在几个路口,看每个人从城里回来,手中提着一袋东西,他们以检查为名,凡是香烟、蛋糕、酥糖、酱牛肉、咸蛋之类,他们一律要自动收取若干,就像关卡上的收税官。人们见了他们都害怕,只能嘻嘻地任其捡取。他们用一个大口袋满满地从各人手里拿走一些,足可供他们一个星期的享用。此事谁都厌恶,但敢怒不敢言。

随着连里养猪、养鸭、种菜之后,生活伙食大为改善,不时会有肉、有蛋和一些时令蔬菜佐餐。1971年国庆节前,连里的养鸭队孵了不少小鸭,将不能再生蛋的老鸭换下来,宰了过节。洁民听说每人能摊得上半只鸭,心里自然高兴,因为三年不知鸭味了。而连里头头们却为这次鸭宴,展开了一场大辩论。有的说,不能吃鸭,应把鸭运进城里卖掉,将钱用来支援农业生产。有的说,老鸭哪里卖得掉,鸭贩子一看就知道,把鸭价杀到豆腐价,还不如自己吃了划算。有的说,这不符合走“五七”道路。有的说,“五七”道路是抓革命促生产,生产上去了,生活也得改善。于是表决,主张吃鸭的多了一票,少数服从多数,还是决定宰鸭。然而在分鸭时又遇到吃法和分配问题,连里头头们又开会。有人说,一人分半只,两人合一只。有的说,分半只鸭头归谁?鸭屁股谁吃?有的说,两人合一只,是把革命群众和审查对象混淆起来,完全模糊了阶级界限。有的说,把鸭子烧熟后,一人一碗,凡革命群众不分鸭头、鸭屁股,审查对象分鸭头、鸭屁股,这样不就划清界限了。于是表决,同意最后一个方案。

    分鸭的时候,先是头头们拿,那自然都是鸭肉了。然后大家一哄而上,人多手杂,乱哄哄地闹成一锅粥。洁民稍晚些进去分了一碗,回家一看,满满一碗全是鸭肉,鸭头、鸭屁股一块都没有。他庆幸是无意中享受了头头们的待遇,并在想说是要分清阶级路线,但这错误的路线不是还在继续执行吗?

 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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